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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奶奶李改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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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爷爷一直瘦高,这个基因遗传下来,我爸和他两个哥哥、两个姐姐,都是身材匀称,身高平均线以上。 我奶奶呢,从我记忆伊始就驼背。大概是刚上小学没几年我就跟她一般高,但这好像也没影响她行动。家里没翻新、做饭还得用连炕的大灶烧柴火的日子里,她能有小半天待在厨房里:要么坐在只有二十厘米高的小木凳上,左手有节奏地拉着风箱,“呼--哧--咔哒, 呼--哧--咔哒 ”,同时不断弯腰去看火苗的状态,右手适时地添置着柴火; 要么在灶台右手边的大案板上切菜,而灶台本身就很低,切菜只能弯着腰。之后她的背越来越驼,也拄上了拐杖。 (图源: 网络 )这张图几乎是灶台的一比一复刻。 我们全家出国后过了几年,因为有次四轮手扶推车的刹车没卡好,去坐的时候摔了一跤骨头受了伤,就不怎么能下地走路。往后骨盆愈合不好,就再也没站起过,靠人抱着她到轮椅上坐着。卧床久了,也没法自己坐起身了。 再到今年见到她,她已经闭上眼与这一大家子人阴阳两隔,躺在准备了二十多年已经有些褪色的棺材里,怎么叫也不答应了。 往日看人家的过事的棚子,这次支到了自家门口(过事:北方 泛指办理婚丧嫁娶等需要铺张的礼仪性事务的用词) 我爸妈是同乡人,分别来自汾河以南的万荣县通化村,和汾河以北的河津。家在河津县城的亲戚们住的都是公寓楼、小洋房,可回了村里,就得睡在硌得人骨头生疼的炕上。洗漱不便,更别提那有着黑洞口般模样的旱厕,总得时刻对抗腿蹲麻了就得被恶臭吞噬的恐惧。所以小时候我一直不喜欢回村里住。 能记起来有一回,我竟然像在婆家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一样向我爸哭诉 ,说因为村里一天习惯只吃两顿正餐,小小的、可怜的我都吃不饱饭。喝水也不用水杯,就用吃饭的 搪瓷碗 ,里面要么 残留着上一顿烩菜的隐约味道,要么就是牙齿碰在碗沿上涂层破损露出金属的地方,抿出来的丝丝 铁锈腥味儿 。 (图源: 网络 )搪瓷碗 我爸我妈都是老幺,我也是整个家族的老幺,跟父母两边亲戚都亲。但是从小,外婆跟随我们辗转镇江、南京,带我长大,所以我对奶奶总归少些依赖。 夏天放暑假,最期待跟外婆拎着满满两个塑料袋的零食、火腿肠和方便面,坐上十几个小时卧铺晃晃悠悠回老家;冬天回去过年,则是全家人驱车,天蒙蒙亮出发,黑了天才能到达。 每次奶奶一见面,总爱抓我的手,摸我的胳膊,拍我的肩膀,再摸摸我的脸。这时候我就会不自觉躲开,老人家干了一辈子农活,给丈夫和五个儿女做了一辈子饭,手实在是糙得...

迟来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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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假期父母回国,我又是一天十个小时困在柜台后看店,路过入口堆满纸箱的杂物间,又猛地想起前些日子在那里翻出来的——那本十多年前出国时某位同学或友人送的笔记本里夹着的那封信。 信的具体内容一时还未浮现,首先袭来的却是一股羞愧,一种似曾相识的羞愧。再次感到愧疚、遗憾甚至惊讶,自己竟从未打开过这份礼物,以至于这封信快十二年后才得以重见天日。至于送礼物那位或满怀期待、或略带羞涩的心境,以及收礼物那位也许是满心欢喜、欣然笑纳的场景,如今也都全然没有印象了。 也许是真的过去太久,生肖都已过了一个轮回。 只记得出国前放学去录音室录歌;摔断锁骨吊着胳膊去学校等期末成绩,那个已经知道要出国所以无所谓了的期末成绩;小雨中在南外湿滑的假草上穿着当年世界杯梅西球鞋踢的最后一场球;把自己当主角一样,给全班同学发当时引以为傲,却又无比青涩的翻唱碟片;上飞机前发的故作深沉的QQ说说等等等等。。。 呀,看来还是记得很多的。只是唯独想不起来这精致的似是牛皮包装的旅行版笔记,和信中提到要小心使用但不知所踪的崭新钢笔,到底是哪位爱用语气词和颜文字的可爱朋友赠予。要命的是,信尾也没有署名!十几行字反复读,一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也找不见一丝透露写者身份的信息。试着模仿信中活泼的语气,确实想起那么几个名字和笑脸,可是哪敢确定呢?惭愧啊! 而后又是羞愧,手机相册里刚翻出信时拍的照片,一看日期已经是二五年二月份,十个月过去了!上面这些文字,当时就想记录下来,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借口又拖到了今天。回看在澳的这十多年,匆匆又匆匆,被裹挟在初到异国他乡的紧张和兴奋中,外婆去世的悲痛叠加青春期的歇斯底里中,疫情和大学冲击的浑浑噩噩中,就这么过去了。缺少细节,缺少情绪,缺少回忆。 我又得诚实地问自己:是真的被时间推着走来不及回头,还是一次又一次像这样拖延、忽略、轻视了这样重要的感受以致于一片模糊地过了十二年呢? 所以终于是鞭策自己鼓起勇气写下来,试图用文字保留这些若不是猛然记起又该随时间消散的心情。而且人总是忍不住要好奇真相,也想在大部分人都精致维护朋友圈的日子里,稍微多说几句心里话;如果这些文字没法到达写信的那位,那自然是我让一片心意石沉大海,应得的结 果吧。 (为保护隐私,信件内容 已进行 模糊处理并附于文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