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李改玉
我爷爷一直瘦高,这个基因遗传下来,我爸和他两个哥哥、两个姐姐,都是身材匀称,身高平均线以上。
我奶奶呢,从我记忆伊始就驼背。大概是刚上小学没几年我就跟她一般高,但这好像也没影响她行动。家里没翻新、做饭还得用连炕的大灶烧柴火的日子里,她能有小半天待在厨房里:要么坐在只有二十厘米高的小木凳上,左手有节奏地拉着风箱,“呼--哧--咔哒,呼--哧--咔哒”,同时不断弯腰去看火苗的状态,右手适时地添置着柴火;要么在灶台右手边的大案板上切菜,而灶台本身就很低,切菜只能弯着腰。之后她的背越来越驼,也拄上了拐杖。
我爸妈是同乡人,分别来自汾河以南的万荣县通化村,和汾河以北的河津。家在河津县城的亲戚们住的都是公寓楼、小洋房,可回了村里,就得睡在硌得人骨头生疼的炕上。洗漱不便,更别提那有着黑洞口般模样的旱厕,总得时刻对抗腿蹲麻了就得被恶臭吞噬的恐惧。所以小时候我一直不喜欢回村里住。
能记起来有一回,我竟然像在婆家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一样向我爸哭诉,说因为村里一天习惯只吃两顿正餐,小小的、可怜的我都吃不饱饭。喝水也不用水杯,就用吃饭的搪瓷碗,里面要么残留着上一顿烩菜的隐约味道,要么就是牙齿碰在碗沿上涂层破损露出金属的地方,抿出来的丝丝铁锈腥味儿。
我爸我妈都是老幺,我也是整个家族的老幺,跟父母两边亲戚都亲。但是从小,外婆跟随我们辗转镇江、南京,带我长大,所以我对奶奶总归少些依赖。
夏天放暑假,最期待跟外婆拎着满满两个塑料袋的零食、火腿肠和方便面,坐上十几个小时卧铺晃晃悠悠回老家;冬天回去过年,则是全家人驱车,天蒙蒙亮出发,黑了天才能到达。
每次奶奶一见面,总爱抓我的手,摸我的胳膊,拍我的肩膀,再摸摸我的脸。这时候我就会不自觉躲开,老人家干了一辈子农活,给丈夫和五个儿女做了一辈子饭,手实在是糙得不行,刮得我生疼。她也不嗔怪,脸上不见任何尴尬,总是笑笑说:“开心(我的小名)就是白净,长得跟女娃一样。”
奶奶每年都要提起的,是她带我时我差点跑丢的故事。家里的大人和哥哥姐姐们对这事都烂熟于心,虽然每次讲起来细节偶有出入。
那回是她带我去集市买了饼,正走回地里去找我爷。上坡时我要背,她背了一段累了,便把我放下,走没两步我又叫唤着要喝水。她嘱咐我慢慢走,自己去前面邻居家讨碗水给我喝。等她端着水出来,我不见了踪影。她以为我腿脚快跑到了前面,赶紧追上去,直到见了爷爷也没见着我,这下慌了神,一路赶回村中心,借着广播寻人。
结果我只是低着头吃饼,看见路口拐弯就跟着去了,被村里另一户人家领了去。一开始广播里说是丢了个男娃,那家人还说不是,自己捡到的是个女娃。直到奶奶找过去,说我家娃长得可白净,那就是自家娃。
说到这儿,她脸上总是带着点歉意的后怕。她说,幸亏找到我的那家人心善,要是当时真让歹人知道我是个男娃,指不定早被拐到哪儿去了。
小时候经常算着自己的年龄,也算着家里老人的岁数。总想着等我结婚的时候,他们会有多少岁,还在不在。
前年年底,我带小宋回老家见了爷爷奶奶。现在想起奶奶那会心的笑容,也算没留遗憾。今年年初,我爸妈回国办事探亲。在家照顾老人家时,他们说奶奶的吞咽功能在退化,问问我学的物理治疗能不能有些办法。可没过两周,她连喝水都费劲了。在那时候,根据我有限的专业知识,我也大概知道,可能差不多了。
得知消息当晚立马动身。踏入家门那一刻,往日两位老人笑容满面迎接我们的前院背景墙上,被一张硕大的“奠”字覆盖。前面十几个小时颠簸中构筑起的坚硬,在那一瞬间被彻底击碎。再坚强的人,此时也由不得双泪横流,双腿瘫软了。
之后从灵堂的花圈和祭文里,第一次真切地看到了奶奶的全名:李改玉。说来惭愧,这个名字我一直不知晓。爷爷的名字是具体的,因为家里一直挂着一张奖给他优秀教师的镜子,上面有他的姓名。而奶奶似乎一直就是“奶奶”,今后我怎么唤也不会有人答应的奶奶。
初稿完成于丧葬结束后回澳洲的航班上,后补充完整发布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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